俞吾金的思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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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学问”与“找差异”
发布时间:2018-07-12       访问次数:63

俞吾金专栏《日常语言诊断》:




俞吾金,哲学博士、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兼人文学术委员会主任;国务院哲学学科评议组成员、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哲学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




“做学问”与“找差异”




记不清在什么地方曾经看到过下面这个有趣的故事。一位小学老师要求同学们就“发现”和“发明”这两个动词各造一个句子,以彰显它们之间在含义上的差异。有个机敏的小学生回答道:“我爸爸发现了我妈妈,我爸爸和我妈妈发明了我。”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引来了笑声,但仔细一想,它确实别出心裁地道出了这两个动词在含义上的差异:“发现”就是把原来已经存在着的事物对象化,“发明”就是把原来不存在的事物创造出来。


从这个有趣的故事联想到“做学问”。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做学问也就是像那个小学生一样“找差异”。众所周知,任何一门学问都要使用语言,哲学社会科学更是如此。在语词中,尤其是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含义并不十分清晰。举例来说,在交通工具上,人们常常见到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坐在“老、弱、病、残、孕专座”上,这里虽然有一个思想境界的问题,但确实也有一个语词本身的含糊性问题。乍看起来,“老、弱、病、残、孕”这五个字的含义是非常明晰的,但仔细一想,并非如此。比如,“残”字,某人的小手指伤残了,有资格坐这个专座吗?又如“弱”字,某人看上去很瘦,有资格坐这个专座吗?再如“病”字,某人牙痛,有资格坐这个专座吗?


也许有人会反驳道:“日常用语确实是含糊的,但学问是在严格的专业术语的基础上做出来的。”言下之意,在专业领域里似乎不存在语词含义的模糊性问题。其实,专业领域也没有这方面的豁免权。就拿“哲学”这个争论了几千年的词来说,至今仍然没有统一的含义。据说“文化”这个词有三百个定义,人们进行文化讨论的严格性又何在呢?何况,专业术语从来不可能与日常用语完全分离开来。任何一种学术理论的叙述,必定会借贷大量的日常用语,甚至连以“严格科学”自诩的现象学也不例外。那么,语词的含义,能否像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著作所说的,在具体语境的使用中被清晰化呢?对此,我们仍然是有保留的。限于题旨,我们下面且分析语词使用中常常出现的三种差异:


第一种是不同语词,尤其是人们认为意义相近的语词之间的差异。1998年,有家电视台的一个编导为了纪念改革开放20周年,决定做一个“跨越20年”的节目,来征求我的意见。显然,他之所以用“跨越”这个动词是为了说明20年来变化很大,但我告诉他:“跨越20年”的意思是,什么都谈,就是不谈20年。因为20年被一步跨过去了;要谈20年,节目名称就应改为“走过20年”。那个编导显然不理解“跨越”和“走过”这两个动词之间的差异。


第二种是同一个语词所包含的、有差异的含义。比如,一提起“自然辩证法”这个词,人们总是习惯于把它的含义理解为“关于自然界的辩证法”。我在《论两种不同的自然辩证法概念》一文(《哲学动态》2003年第3期)中提出:自然(nature)有两义:一为本性,一为自然界,因而自然辩证法也有两义:一为“理性自然倾向(即本性)的辩证法”,一为“自然界的辩证法”,而前一种自然辩证法的提出正是康德哲学的伟大贡献之一。


第三种是语词和它所指称的对象之间的差异。我在《全球化问题的哲学反思》一文(《学术月刊》2002年第5期)中指出:“反全球化”并不能准确地指称生活中出现的任何现象,因为任何人实际上都不可能反全球化,即使在他高喊“反全球化”的口号时,也不可能真正地反全球化,因为internet、国际电话、国外传真、国际航班这些现象都属于全球化这一总体现象。在一般情况下,谁会反对这些呢?这里的差异在于:“反全球化”这个词的含义应该是反对全球化的一切现象,而实际上人们赋予“反全球化”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是:反对全球化过程中损害他们实际利益的某些现象。所以,“反全球化”这个词的理想含义与它在实际使用中的现实含义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重要的是看出并理解这种差异,而不是跟在别人后面,无批判地使用“反全球化”这个“有概念而无对象”的语词。总之,做学问不能归结为语词上找差异,但学会在语词上找差异却能使学问做得更为深入。




从“归根结底”说起




如果说,德国人使用的德语词义十分清楚,他们的思想也十分明晰的话,法国人则不同。尽管全世界都认同法语表达上的严格性,但清晰性绝对不会成为法国人思维的特征。有趣的是,与德国人和法国人比较起来,中国人的特点也许是:不但汉语本身不是明晰的,而且中国人的思维从总体上看也不是明晰的。我们不妨从“归根结底”这个成语说起。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大众传媒上,在我们的书刊里,甚至在博士生的论文里,到处充斥着“归根结底”这个成语。据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成语大辞典》(1987年第一版)第469页的说明,张南庄在《何典》二回中使用过“归根结柢”这个成语;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二集·叶紫作〈丰收〉序》中使用过“归根结蒂”这一成语,而茅盾则在其《第一阶段的故事》10中使用过“归根结底”这样的成语。


如果我们不为尊者讳的话,就必须对上述三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做出自己的分析和判断。众所周知,在汉语中,“柢”指的是树根;“蒂”指的是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底”指的是事物的最下面的部分,转义为事物的基础;“根”指的是植物下面的部分,它的功能是把植物固定在土地上,并吸收土壤中的水分和养分;“归”作为动词是“返回”的意思;“结”作为动词则是“长出”、“生出”的意思。


按照这样的理解方式,“归根结柢”这个成语的意义是不明晰的。既然“柢”的含义就是“根”,“归根结柢”也就成了“归根结根”。显然,这样的表述是自相矛盾的。比较起来,“归根结蒂”的含义似乎还算明确:一方面是返回到“根”,另一方面是长出了“蒂”,而“根”和“蒂”都有尽头的意思。然而,“归根结底”这个成语就显得不可思议的了。如前所述,“底”是事物的最下面的部分,对于植物来说,“结蒂”是可能的,但“结底”却是不可能的,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当然,如果人们把这个成语改为“归根到底”,它的含义倒是不错的,因为无论是“归根”也好,还是“到底”也好,都有返回到基础上的含义在内。


一言以蔽之,人们能够用“归根结蒂”或“归根到底”这样的成语,而“归根结底”或“归根结柢”这样的用法则是不妥的。


无独有偶。中国人对英文著作的翻译,似乎也涉及到对这个成语的理解。每当我在翻译著作中读到“在最后的分析中…….”这样的句型时,不免哑然失笑。显然,这是译者误解了英文中最常见的一个表达式“in the last(final) analysis”。其实,这个表达式的意思就是“归根到底”或“归根结蒂”。同样地,英语中的“in the end”可以译为“最后”,有时也不妨译为“归根到底”。


尽管语言在发展中包含着约定俗成的倾向,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完全可以让语言随波逐流,以无批判的方式对待它。当前,社会上滥用语词的现象、听之任之和将错就错的现象到处蔓延,从而严重地威胁到汉语这一源远流长的语种的生存和发展的问题。对日常汉语使用中种种错误现象的诊断和改正,应该成为理论工作者不容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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