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论文

 

邹诗鹏:又不是“X二代”,你有什么资格“成佛”?
发布时间:2018-04-18       访问次数:79

邹诗鹏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本文为“佛系:中国社会心态新动向”会议发言,原标题为《作为亚文化及社会情绪的“佛系”现象》

本文将刊于《探索与争鸣》2018年第4期,微信版供读者先行预览

“佛系”来自日本,最近一年来在国内迅速“刷屏”,经商业文化及其网络空间推动传播,遂形成形形色色的佛系话语,且衍生出“儒系”、“道系”、“法系”种种,在青年人中特别是都市年轻人群中颇有市场,也引起主流意识形态以及学术理论界的关注。

  

在本文看来,佛系是反映一定社会情绪及其社会心态、并特别表现为部分都市青年价值观的亚文化现象,值得展开亚文化层面的分析与评价。

  

作为时尚性亚文化的佛系

  

一个健全的社会总是区分为主流文化与各种类型的亚文化,在价值文化多样化的现代社会更是如此,佛系文化就属于亚文化,其受到主流文化的注意和批评,其在民间(自然包括并特别体现为网络性的民间)的活跃,本身就表现为亚文化的存在方式,完全以主流文化的逻辑是不可能理解佛系文化的,但是,同这些年出现的二次元、追星族、魔兽、古风一样,佛系乃是一定人群自我定位的价值观及其生活样式。

  

研究“亚文化”时,往往要求与主流文化区分开来,这的确有益于揭示亚文化的样态及其结构,但却不易揭示亚文化何以形成。揭示亚文化的形成,还是需要引入意识形态分析(包括必要的意识形态批判)方法。

  

亚文化虽不与主流文化对抗,但亚文化的形成,却与主流文化有关。在很大程度上,亚文化,特别是在社会转变过程中快速形成的亚文化,乃主流话语在强化自身的过程中所伴随的一定人群失范和剩余的结果,当然也是一定人群在迅速变化的时代实现自我保全的表现。

  

“佛系”所反映的,正是这一快速发展的时代里一部分人(群)的失落、无奈以及消极的适应,是社会心理对现代性物化现象及其机制的拒斥与消极应对。从较大的历史背景而言,经历四十年快速发展,经历了几十年的快节奏、进步强制及其功利主义,国人在精神心态上也陷入困顿、迷失乃于虚无,整个社会心态从客观上也需要一种迂缓与调整,这是产生佛系现象的时代背景。

  

  

  

亚文化有各种分类方法,罗伯逊将亚文化分为人种的亚文化、年龄的亚文化、生态学的亚文化(如都市文化、郊区文化与乡村文化)等。在罗伯逊的区分中,主流文化随传统而来,亚文化带有反传统性。

  

不过,结合中国文化传统以及现代中国文化结构,亚文化还值得区分为基于习俗及其传统的亚文化与基于时尚的亚文化,前者有时被建构进主流文化,而在其被主流文化区分开来时,就只能作为亚文化而存在。

  

佛系文化实际上属于一种典型的基于时尚的亚文化。虽然佛系取了一个很传统的名字:佛,但就其自身形象而言,只不过是套用了这个字眼,实质上是以时尚的方式面世和扩散开来的。

  

亚文化以反映社会意识及其社会意识形态的方式构成了多样性的社会价值系统。正如主流文化是对于整个社会价值系统的集聚因而也吸纳了亚文化因素,那么,亚文化的存在就未必一定是反主流的,而是既保持自身的特殊性,又在核心价值建构方向通向主流文化。

  

因此,应将佛系看成是亚文化,但却不必一定要将这一亚文化与主流文化对立起来,那样既不利于亚文化自身的存在,也难以解释亚文化的存在合理性,事实上强调与主流文化的对立,必然导致亚文化的危机。这也不符合佛系价值观。

  

因此笔者不那么同意一种观点,即佛系有意于并且在自觉地消解主流价值。作为时尚性亚文化的佛系招来佛门的拒斥与批评,表明宗教对世俗力量的认同以及主流文化对宗教的成功整合,表明传统文化正在被积极地建构进主流文化,也表明某种源自于民间的价值观念依然无法从其可能依附的传统关联起来(恐怕也不应否定佛系价值观与佛理的应有关联)。

  

也许,由宗教界出面,能够有效地抑制有可能出现的佛系文化对主流文化的消解,不过,来自于官方的主流话语,并没有将佛系简单地看成主流文化的对立面,这种明智的做法包含着值得注意的意识形态治理策略。

  

佛系文化之所以需要在时尚性亚文化意义上理解,也因为其出世及其运作均带有商业性。讨论佛系,必然要关注其背后的消费主义空间。佛系之快速面世及传播,少不了商业文化及大众文化的推波助澜。不知是因为佛系的表演性而成为商业文化的理由,还是因为商业文化的助长而成就了表演性,或者就是二者之间是一种共谋关系。

  

人们注意到,佛系话语的产生,大概是与近年来流行起来的极简主义结合在一起的。极简主义仿佛源于包豪斯艺术,但其在近年来的流行实源自日本,“佛系”实应合了极简主义,其本身也可以成为极简主义的广告标识;跟进的便是一系列符号化的“佛系产品”——正像我们在当下市场看到的一样。“佛系”这一受到一些人追捧的价值观及其话语,已经成为成功的商业噱头。

  

都市青年人的佛系现象

  

当下中国,佛系的主体还是部分青年人尤其是都市青年人,是发生在这一特异人群身上的亚文化现象,因而应当具体到这一特异人群展开具体分析。

  

从社会人群分析,当一个时代因为某种进步机制及观念被区分为进步与落后以及结构与剩余时,那些“落后”的以及剩余的观念必然要寻求相应的价值观话语。这是佛系得以存在的社会群体基础,只是这一基础上挤站着太多的本应积极向上富有活力的90后青年人,才显得不正常。

  

也许没有理由拒绝成年人成为佛系的一员,但是,如果一位成年以上男性自称佛系,碰到一位佛系青年,后者也许会连连抛出这样的诘问:噢,还佛系呢!你还是做你的“油腻中年男”吧!可别来占佛系的位哟!

  

甚至于由我们这样的成年学者来讨论佛系都是成问题的。我的一位大三学生对我们能否深入讨论佛系现象即不以为然,当然,在他看来,哲学学者不应该这么“文艺”可笑;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哲学学者们正在成为“文艺范”。

  

佛系的特许人群就是部分青年人尤其是都市青年人。无法想象的代际性房价巨差,都市生活重压,巨大的就业压力、科层制,上升通道狭窄,“拼爹”以及“蚊族”,由外到内挥之不去的雾霾,精神上的疲惫不堪,高强度下健康方面的种种问题,总之活着不容易,因身处一个表现的时代,就得找一套价值观的话语表达。

  

“郁闷”自我焦虑感太强,“蚊族”太直接,而且不“文艺”,“犬儒”听上去太学究气,不便于传播,“弱爆”带有明显的自我调侃味,前几年还流行过“淡定”,但没有消费价值,也不典型,“淡定”仿佛只是一个一般性的心态,而且既有词典里,已有清晰的规定,缺乏新意。

  

后来便出现了“丧”。“丧”表现为面对无力改变的命运时的麻木、无力以及自我保护,但“丧”的颓废味十足,实际上是在自我否定(即使读四声的“丧”也包含着“死”和“不吉利”的意思),且表现为与主流文化(“正能量”)的消极对抗。

  

这一路话语流转到现在,似乎总在等待一个既“文艺”又有“原则高度”(存在感)的话语,这便有了“佛系”。有观点认为“佛系”是“丧”的延伸(《佛本是丧》),笔者不太同意。

  

汉字中“丧”这个字眼也包含着令人无法轻松的所指,而“佛系”虽然还保留着“丧”的无力感,但已不再愿同主流观相对立,甚至于不能用“颓废”来描述它,佛系主张的还是两可状态,强调“不走心”,颇显存在感;从“丧”到“佛系”还是一种观念及价值上的跳跃。

  

时下,三十岁左右的都市青年人,甚至于90后的都市青年人,已有不少自称为“中年人”,不是经验性的,而是境遇性的。今天的青年人,因为各种原因,特别是置身于科层化的压力,置身于一种理性化程序之下,循规蹈矩是基本的生存策略,家国情怀变得陌生。有人指责年轻人缺乏血性,实际上是对他们的境遇缺乏基本了解,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痛”。

  

实际上,不是缺乏经验,缺的恰恰是在生活倍受打击情况下的心理平衡与基本的健康要求,是直面平庸生活的信念与勇气。在如此境遇下,接受佛系看上去难道不比接受绝望强很多。

  

不过这里面仍然需要区分。佛系自称不走心,但“佛系青年”恐怕并不一定甘于佛系生活。佛系自称自己怎么都行,但却有一个根本性的价值观,即保有自己的独立自由的个性,我行我素。

  

仔细想想,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条件由着自己的个性。比如说,一位产生归隐心态的人,其实是有相当的人生经验及其财富基础的,而一位刚刚入世不久经验财富俱显匮乏的年轻人,若也说自己有了归隐心态,恐怕就很难理喻。

  

如果撇开那些虽以佛系来标称自己无所谓,但实际上却不得不驯服于艰难生活的都市年轻人——他们其实是没有条件选择佛系生活的,人们便会发现,选择佛系生活实际上是因为他们首先有条件享有一种安逸生活——同时也选择了一种靠自己的努力无法得到的安逸生活,仔细想想,这不就是“X二代”吗?!

  

安逸的生活并不一定意味着奢侈及享受,但安逸生活本身也要求一种本质上的富裕,因而,佛系生活及其要求的富裕生活条件,对于当下大多数都市青年人而言,未必是实现了的。

  

反过来说,如果明知自己并没有条件过这样一种富裕生活,而又大力鼓噪,除了内心的认同或追求外,便只能理解为是一种文化政治策略。一种以自身力量无法解决现实矛盾,但又希望通过某种另类生活方式及其价值观念,冀求改变严峻社会现实的文化政治策略。

  

如何看待佛系现象

  

佛系文化在时下受到了较多的批评。撇开一些过于高调的和不切实际的口号,我们得承认,中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但依然面临、且事实上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与难关,继续需要攻难克难。

  

所有中国人都是现时代的主角,都应当发挥主观能动性,戮力同心、努力前行,积极作为,以主人翁精神推动改革发展,不忘初心,永不停步,而青年人更不能做时代的局外人。显然,佛系价值与这一背景是不搭调的,其受到批评并不意外。

  

对于佛系这一表达一定社会情绪的亚文化,恐怕也不能完全拉到更高的意识形态层面进进行理解,还应该看到佛系文化在促进社会风尚、社会价值观及其社会文明方面的一定的积极意义。佛系价值观有其合理性。

  

如果撇开其策略路线,并进行一定的价值观还原,存在于“佛系”背后的,还应是一种面对劳绩、重负、纷杂及其时艰的从容、坦然、淡定以及质朴,当然一定还有健康上的考虑。一些青年人以佛系为时尚,其实也表达一种合理的价值关怀与心态上的调适需要。

  

细想起来,佛系的确是有一定的消解功能,但其消解的并非笼统的主流价值,而是对某种过时了的价值,比如过去时代自觉或不自觉地支配着人们社会行为的物质主义及其功利主义。

  

有时候,让人们苦恼不己的社会风尚,竟然是通过一种亚文化得到转变的。在这方面,时尚以及文学艺术的作用不可小觑。盖亚文化更多地贴近社会大众及其社会心态,相比于意识形态的高级运作,来自于底层的亚文化以其特殊的方式呼应了意识形态。

  

前几年冯小刚电影的《老炮儿》的主题即价值观的转变,老炮儿本身就是之前相当长时期流行的价值观,老炮儿本人以为,以其人生不二法则可以保证其过完市井而又精彩酣畅的一生。

  

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位小青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给他显示一种新的价值观,老炮儿被残酷地告知:你已经out了(实际上说老炮儿价值观out了),电影最后展示的果然是老炮儿及其价值观的终结(不过,那位青年人自我欣赏的新价值观看来迟早也要out)。

  

从当下而言,如果一位身家过亿的人被人指为“土豪”,这实际上是消解和剥夺了他的成就感乃至于荣誉感,一个新的时尚文化的出现,会cover掉属于过去时代的典范形象。从土豪到佛系,也许出其不意地实现了一次社会价值及其文明观的跃迁——只是这一跃迁令人遗憾地否掉了我们称之为“土豪”所做出的实际的社会贡献,而这一时代依然是需要“土豪”般的吃苦耐劳精神的。

  

时尚对于改变一个时代的价值观是有很大意义的,当然不可能通过佛系化就可以改变中国人的功利主义观念,况且还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不可不察。

  

当然,在一个典型的佛系青年看来,佛系价值本身就超越了积极还是消极的意义,行也行,不行也行,怎么都行,后现代的佛系本身就无所谓积极还是消极,所以就谈不上其是否具有价值观重建的意义。如此定位实际上是将自身的价值系统与一切的价值系统封闭开来,而完全丧失应有的开放性,佛系被完全定义为社会的剩余者。

  

或许正是那些让社会困惑不已的宅男宅女们,竟然发现他们展开社会化的现成方式就是佛系,于是便又多了一些佛系青年。与自我封闭的宅文化相比,佛系文化已经表现出了开放性,在这一方面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进步?这或许算是一种令人哑然失笑的情景安慰。

  

其实不必过于关注佛系话语。网上话语更新能力惊人,新词层出不穷,时尚的特点就是变化,时尚话语的热势也自会减退,并让位于别的时尚话语,佛系之后必然还会出现新的话语,一旦出现新的话语,佛系也就out了,与此同时,其作为一种商业噱头也过时了。

  

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只是一种文化分析,不过,如同大众文化批评常常是以吊诡的方式成为其批评对象的市场推广和传播方式,我们大概也不希望,这种小众式的探讨,会成为已经不那么具有市场热度的佛系文化的广告。

  

转自https://mp.weixin.qq.com/s/4zppDnzWUuWAjOG_D8nleg

  

中央编译局 |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在线 |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
epistemelinks.com |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 Actuel Marx | Workers World | Marxist-De Leonist Literature Online

复旦大学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
复旦大学国外马克思主义与国外思潮研究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

地址:上海市邯郸路220号复旦大学光华楼西主楼2602  电话:86-021-55665645  邮编:200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