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简报 | 2025年国外马克思主义暑期高级研修班“国外马克思主义社会哲学：历史、当下与前瞻”

Ontology and Critical Theory

8月20日晚间，法兰克福大学哲学系Martin Saar教授为暑期班师生带来了“本体论与批判理论”讲座。在讲座伊始，Martin Saar教授坦言自己关于本体论与批判理论的思考有两个语境。一方面，该思考是在一定范围中进行的，侧重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学者内部对话；另一方面，该思考又往往引起来自异质传统或学科的交流。因此，他衷心期待能从听众那得到批判理论传统外的评论和反馈。

Martin Saar教授为本次讲座提供了11条大纲（0-10），依大纲顺序阐述了讲座的主题。

在进入正题之前，（0）Martin Saar教授交代了讲座的前提背景。近年来，人文社科中出现了本体论转向和唯物主义转向两大理论动态。物/物质性日益得到关注，（人类）社会、话语和规范不再是唯一的理论焦点。然而，当代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代表人物却并未与两大动向展开深入的理论对话。Martin Saar教授则致力于吸收本体论转向和唯物主义转向的资源，推动批判理论自身的发展。

（1）但是，批判理论忽视本体论并非没有缘由。Martin Saar教授认为，自阿多诺对海德格尔本体论的批判开始，对本体论的一种成见就在批判理论传统内扎下了根：本体论是非历史的（否认事物的时间性）、本质主义的（假设人类实在的永恒特征）、去政治化的（掩盖人类关系的社会本性），从而与批判的、辩证的哲学直接矛盾的。但Martin Saar教授认为，包括批判社会理论（这是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另一名称）在内的一切社会理论都必须包含一定的本体论。这里所说的本体论并不像在人类学中那样指客体本身的集合，而是“本体论理论”（ontological theory）即关于这些客体或本体论要素的哲学话语。如果社会理论没有本体论，其对象领域（Gegenstandsbereich）就是不明的。他希望证明，一种有别于上述成见从而适合于批判理论的本体论是可能的。

在开始证明之前，（2）Martin Saar教授先强调了本体论与认识论的区别。本体论涉及的是在实在的一定领域或范围内现实的构成性要素（constitutive elements）以及这些要素的结构特征、可能的转型与相互联系，而认识论则涉及上述要素、特征和转型被认识的可能性条件。他承认自己一定程度上有反康德主义立场，拒绝将哲学问题还原为认识论。唯物主义转向的研究成果为这一立场提供了根据：就算我们知道了某些发挥着限定或塑造作用的物质性的事物被认识的条件，也没有完全把握它们。

（3）Martin Saar教授首先指出，批判理论的本体论可以不是本质主义的和非历史的。这是因为，批判理论的本体论是关系性乃至关系主义的。从韦伯和涂尔干这些社会理论家开始，社会的构成性要素就不被设想为单独的实在（如人、事物、观念），而是这些实在的社会关系。由于实体必须在社会化过程中进入社会关系，它们是过程性的、动态变化的，不是非-时间（即不具永恒特征或本质）和非历史的。这样的本体论将足以让批判理论去完成一项其意图完成的任务：描述和理解一个复杂且内在分层的社会。

至此，Martin Saar教授初步说明了批判理论如何能与当代的本体论转向相结合。但是，开头提到的另一动态唯物主义转向该如何如“本体论与批判理论”相关呢？在（4）-（5）中，Martin Saar教授给出了解释。（4）他认为，批判理论的本体论应能呈现某些非物质的构成性要素的物质条件（如福柯和巴特勒指出，非物质的主体性以实践为物质条件），从而是唯物主义的。但他强调，（5）这种唯物主义本体论不同于有基础主义或还原论倾向的旧唯物主义，不要求将非物质要素还原为基础的物质要素。

在说明唯物主义和“本体论与批判理论”这一主题的关系后，Martin Saar教授在（6）中回答了一个问题：该如何解释批判理论既公开反对本体论和本质主义，但又必然具有本体论维度？为此，他引入了“弱本体论”概念。批判理论传统中使用的各种概念，如社会、权力、意识形态、社会结构……总是已预设了探究的客体是社会实在中发挥作用的（effective）部分，即社会实在的某种物质性的构成性要素。

随后，Martin Saar教授进一步解释了批判理论的本体论何以能够不是非政治的。（7）当批判理论家提出其本体论时（或至少对概念做本体论使用时），已经在描述、评估、问题化社会世界中的某些构成性要素了。（8）批判理论家可以在本体论层面展开去自然化（从本体论角度批判支配）、再描述（重新评估本体论图景）、发现似乎并不存在的能动性（释放转型即政治的本体论潜能）等等理论操作，去发现抵抗的可能性或直接开展批判。

至此，Martin Saar教授已指出，批判理论必然且能够有一种与自身相契合的本体论。在（9）中，他将批判理论传统对本体论的忽视和反对与该传统的另一问题，即对“自然”的不充分讨论联系起来。他认为，前者部分地导致了后者。在生态危机日趋严重的今天，对自然的忽视是成问题的，因此，将批判理论与本体论结合就变得更有意义。

最后，Martin Saar教授在（10）中重新界定了内在批判。（10）批判理论一般基于黑格尔的资源，将内在批判理解为一种从批判对象内部找到批判尺度的批判方式。Martin Saar教授则指出，批判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本体论的，它与位于批判理论的对象领域中的其他要素一样，都是社会实在中的一种构成性要素。

张双利教授就Martin Saar教授的讲座提出了四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哈贝马斯在康德认识论的框架下，认为商谈的对象是可被沟通和理解的对象。但是，可被商谈的对象通常是琐碎的事物，真正沉重的议题反而无法进入商谈之中。Martin Saar教授对“存在”和“被思之存在”的区分，强调批判理论需谈论“存在”维度，这一维度如何能够克服主流的认识论框架？第二个问题是，在对批判理论本体论的唯物主义阐释中，Martin Saar教授似乎提出了三种不同的理论模式：马克思的基础-上层建筑模型及其结构主义解读、哈贝马斯的生活世界再生产理论，以及福柯和巴特勒的主体化理论，Martin Saar教授如何调动这些不同资源？第三个问题是，不同于Martin Saar教授的判断，一代批判理论曾力图将“自然”纳入自身的理论框架，Martin Saar教授如何理解和评价他们的尝试？第四个问题是，Martin Saar教授对理论批判的内在性给出了一个新的阐释，但早期西方马克思主义也强调理论是实践内部的一个环节，Martin Saar教授的理论如何使之得到进一步推进，并且能够克服他们的局限性？

Martin Saar教授在回应中指出，整个批判理论传统都具有某些我们必须克服的限制，但是克服这些限制的大部分工具本身也是传统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困难的理论游戏。在对理论和实践的内在关系的重申中，需要补充的是，人们应该清楚这不仅是一个政治立场或自我理解的问题，而本身就是一个本体论问题，理论与实践被接合在一个具有本体论力量的社会总体性中。在自然问题上，本雅明、阿多诺和早期哈贝马斯都给出了非常深刻的现实主义洞见，我们必须在当下对其进行重新思考，并且应当避免哈贝马斯在七十年代中期之后，对认知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单方面强调。这也指向了对认识论框架的批判，Martin Saar教授主张用马克思-斯宾诺莎路线或尼采-斯宾诺莎路线，取代认知-理性主义路线，重新定义批判理论的方法论视野，从而呈现未被思考、未被言说的身体和自然。在唯物主义问题上，Martin Saar教授的主要参照对象是福柯和马克思，由此所构建的关于物质的理论是一种充满偶然性，但又仍然能够产生系统性效应的非正统马克思主义，并且在人类学等经验性研究中得到了更好的实践。

与会师生分别与Martin Saar教授就阿多诺对活力论（vitalist）的批判，以及批判理论的规范性和政治性问题进行探讨。就前者而言，阿多诺既有一种极强的活力论倾向，同时又将活力论视作法西斯主义的哲学形式，它们都构成了在批判理论内部进行思考的理论资源。就后者而言，Martin Saar教授认为，对批判理论本体论维度的发掘使之具有更强的政治性。我们世界的问题并不在于未实现的规范性承诺，而是存在于世界的本体论构成中。我们不必将理论或规范与社会现实进行比较，本体论现实本身就充满了支配、歧视和不公，对这些问题的揭示不仅仅是规范的、认知的或理论的问题，而是介入、描述、判断等施为性活动的一部分。规范性不是一种方法论，而是一种本体论现实，这将使得批判理论更接近其所谈论的对象和社会现实。

撰写 | 颜月皓

蔡应光

编辑 | 赵明哲

审核 | 吴一鸣

张润坤